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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面掂腳走過病毒場:來自民間與STS的幾點回顧

已更新:5月 22

傅大為 (陽明交通大學STS研究所)


幾乎可以比得上1918年的世界大流感,2020年以來Covid-19這個世界性的病毒感染,突然在21世紀的中國武漢開始,繼而席捲全世界,臺灣也不例外。但臺灣因為染疫的情形相對較小,到後來因染疫而亡的人數更與歐美懸殊,一個國際常問的問題是,臺灣怎麼做到的?我們看多了官方主流的說明與慶賀,還有來自國際的恭喜,但是,作為一般臺灣平民,我們都是走過病毒風險過來的人,我們怎麼看這場走過碎形般的病毒世界的行走經驗?這篇回顧與反省短文的來源,主要是筆者去年在台灣STS email list上的各種相關發言與反省綜合而成,其所涵蓋的時間,大約是從2020年的一月到五月。但走在病毒風險的路還長,因為時序,目前臺灣的疫苗與接種問題才剛開始,所以在這個回顧討論中,我將避開討論目前各種Covid-19疫苗的問題。


這個回顧,大致分成三個部份,一是所謂的口罩之亂。二是討論從公主郵輪、海關入境、磐石號事件中臺灣主流防疫的各種問題與爭議,繼而點出「天祐臺灣」的真實與現實性。三則是關於「人文社會的思考與實作 VS. 防疫指揮中心網絡」這個目前多少仍被分開的兩大領域。這個回顧與反省,一方面想說明在主流媒體之外的一些民間與STS的防疫觀點與實作,另方面也希望我們都能透過各種類似的反省,思考21世紀Covid-19疫情所需要面對的未來,以及行動。


一,所謂的口罩之亂


後來騰譽國際的臺灣「口罩實名制」與口罩地圖,其實問題重重,但高層似乎並不清楚。當時許多藥局發放口罩的基本作法是先發號碼牌給排隊等候的人,並收走健保卡,發完一天份量的牌子後口罩就算賣完了,然後藥師等人才一片一片的插入健保卡上傳並發出口罩,因為需要健保卡的作業時間。這個作法,大約對藥局比較方便,排隊的人拿到號碼牌也比較輕鬆,但卻徹底顛覆了衛生署的口罩資訊平台的「尚存多少口罩」的數據。因為發完號碼牌,對藥局而言,就是賣完口罩了,但只要還沒一張健保卡登記,數據上該藥局就是200片口罩都尚未賣出。難怪許多人看到的這些數據完全沒有意義,到處找「尚有口罩幾片」的藥局都找沒有。本來尚存口罩的數據是每半小時update一次,後來因為報怨,口罩地圖設計者則敏銳地改為每30秒鐘update一次,但當然完全沒有用。可見政府資訊平台的軟體設計,幾乎完全沒有藥局的實作經驗或溝通。這個平台後來剩下的功能,似乎只有標示哪些地方有藥局,電話是幾號,如此而已。當然打電話去,藥局的人若有空,會接電話告訴你最近每天幾點會開始發號碼牌,然後說當然發號碼牌前兩三個鐘頭,就有人開始在排隊了。


口罩之亂時排隊等候購買口罩的人潮。(圖/Wikipedia Commons)

所謂「口罩之亂」的議題,還有更多的民間與高層的斷裂。我過去曾經問「到底是誰在搶口罩?」一些醫學人員與有疾病管制經驗的專業者,談到口罩之亂,都指的是一般民眾之亂,大排長龍買或搶口罩等。先不談政府一些部份彼此閉門較勁要分配多少口罩,這些專家們,究竟瞭解了多少民眾苦排長隊買口罩的實作呢?其實在實名制實施之前,大家買不到口罩而驚慌,熟令致之?似乎很少醫療專家或政府對於所謂「四大超商」的口罩通路做檢討,網路上其實有一些民眾自己做調查(註1)的經驗可參考,發現超商通路裡各層的運作都有問題,一般民眾到處買不到口罩的經驗足資證明。專家的指責,往往就是民眾不理解、知識不足所致,但這正是STS長期所批評的專家以「欠缺模式」來了解民眾:一切欠缺,都是來自無知的人民。到了實名制實施,到底口罩有多重要,在何時需要戴,其實連醫療專家們自己都沒有一致的意見,包括飛沫會飛多遠多久等。何況,若檢討起當初民眾為何每星期只有兩片口罩的問題,其實在分配給民眾之外的口罩,除了給醫療院所外,政府並沒有說明是如何分配給其他人的(一直到後來才開始說會分給運將與獨居老人等)。或許有些人並不覺得拿到口罩有何難,為何排隊或驚慌?但根據我一點有限的經驗與問朋友,排隊買口罩的人,大多是婦女與年長者,自然是增加她們的負擔,也是明顯的性別議題。而如果自己沒有排隊買口罩、到處找超商而買不到口罩的經驗,等著助理或家人拿給他,我想是沒什麼資格說民眾「何必驚慌」的。


二,從公主郵輪、入境、磐石號的各種疏失,到天祐臺灣


首先,去年1月31日的郵輪公主號(之後在日本港口已發現60多個確診)靠了基隆港,船上2700人整天在北北基趴趴走,許多人還自由行,這個政策上的疏失,曾引起很大的恐慌。

到三月下旬臺灣入境時是否可採快篩的爭議(假設非從三級疫情國家入境)。若飛機上無人確診,但有人入境時發燒咳嗽,檢疫人員才進行檢測,而如果檢測是陰性,要再隔離14天嗎?記住快篩很快就可再檢測一次。現在,同樣的入境假設,又如果入境的人沒有發燒咳嗽呢?就不用檢測或隔離了。但這時反而可能有潛在的武肺無症狀帶原者入境!但其實仍然可以對無症狀者快篩。最近防疫中心要求對3月8日到18日這十天入境者,入境之後反而再去求診呼吸道疾病者共三千多人(這應是基於我們精確的健保連線),作回溯隔離與回溯採檢,就是不用快篩的一種補漏的方式,同時又需要更多的監控努力。


而在這前面的十天內,臺灣入境總數有多少人?我曾找過一些記錄,大約是八到十萬人吧。這麼多的人,不可能全部隔離或做PCR,所以在緊急時,透過某種選擇,快篩反而成為好的選項,在當時,韓國的快篩已經非常有名。我們知道19號開始,所有入境臺灣者都要居家隔離14天,但19號以來這幾天不知有多少人入境?因為全部都要隔離兩週,肯定回台者人數會降低不少。但19號開始所有入境者都要隔離,逐漸加起來肯定也會上萬,要管理起來有多困難?要有多少人力去監控?又為什麼不考慮快篩?即使快篩後仍有疑慮,這時也可以考慮某種軟性的隔離,而非現在的硬性隔離,再動輒罰以巨款。


臺灣到三月下旬疫情一直沒有大爆發,除了醫療團隊勞心勞力表現不俗,民間大家也努力合作及體諒外,我想也是運氣不錯,天佑臺灣。從一、二月以來,許多次不少可疑患者到處趴趴走的案例、包括女公關事件,一直時有所聞,從公主號郵輪的遊客到北臺灣到處遊歷,全台有五萬左右的無照移工或看護流動,到前面提到三月8日到18日有近十萬人回台,而後來只有三千多人要求居家隔離甚至檢測,但其他人呢?而即使有些人有呼吸道的問題,但只暫時買成藥解決與拖延呢?另外也幸運的是,台灣目前可能尚未出現無症狀的超級感染者。


磐石艦(圖/軍聞社)

再到四月中,海軍敦睦艦隊回台,磐石艦377人就放假回家,三天後發現三個確診,當天指揮中心才急召艦隊744回營集中檢疫。這個所謂的「磐石之亂」,筆者另外有專文討論(註2),現在只能簡單說結論。問題很大部份出在指揮中心,因為用錯法規(使用遠洋漁業隔離標準),且仍然不肯在海上的軍艦上施行快篩。但結果,除了磐石艦最後確診增為21人之外,全台民眾大家緊張屏息等了兩星期以上,最後竟然確診者的家人、女友中都沒有發生確診或甚至社區大感染。這一切,也只能說是天祐臺灣了。




三,人文社會領域 VS. 防疫指揮中心


我的想法,或可嘗試從STS的觀點來看。去年到今天的防疫指揮中心及其幕僚群,除了醫療專家外(醫師,或許有護理,極少數的公衛),有哪些其他的專業或專家?這個幕僚群很重要,它需要多元而能瞭解台灣社會與疫情的各種面向,並積極地快速調查與瞭解疫情下的社會爭議,如所謂口罩之亂的議題等,特別還需要有公民的知識觀點在內,而非臨時有問題時才電話諮詢別人而已。一些STS人喜歡談公民科學,現在也是該提倡「公民醫療」或「公民防疫」的時候了。所以一個需要有民主討論機制的幕僚群,自然應該包括相關社會科學、STS、女性主義的專業者,還有深具疫情經驗與民間知識的公民代表,包括能夠反映各社會階層經驗的民間觀察者。然後,這個有討論機制的多元幕僚群,他們的議題討論與決策建議,最後應該公諸社會,讓大家了解或進一步提出事後的修正異議。


到了去年五月初,台灣沒有本土案例已經約一個月,指揮中心開了一個國際記者會,外媒問到指揮中心「是否自覺有錯,或者是否有覺得做得不夠好可以再改進的地方」?指揮中心提到三個「可以做的更好」的案例。一是口罩之亂,前面已討論過。第二個是臺灣對歐美的境外管制問題。前面我提到一點,且不只是歐美,還有臺灣的移工,包括無照移工、遊民等的感染問題,臺灣社會學學界對後者曾群起發言,也針對勞動部,但不知指揮中心後來聽進了什麼。第三個磐石軍艦的議題。前面討論過,現在指揮中心起碼也承認艦上的儀器設備不足,包括外島離島的設備。但他們沒承認當初用錯了法規(遠洋漁船)(註3),讓磐石艦官兵在海上孤立又長久隔離,讓艦內一波波感染。事後還說因為我們有戴口罩,所以艦上感染要比美國法國的航母比例小很多。但這個比例計算其實有問題。磐石艦最後才30幾人感染?但這已經是第幾波感染了?磐石艦官兵的抗體檢篩結果,當時到討論很久無法喬出來(大概還涉及三家國家實驗室的學術立場,據說三家的數字差別很大),且張上淳後來認為就防疫而言這問題已經不重要,因為沒有社區感染。但我們的抗體醫學究竟有否能力解決這個對公眾隱藏的生醫爭議?因為抗體檢篩的議題,當以後國際交流開始復甦時,會越來越重要。


過去,當臺灣的氣象局預測有大颱風超豪大雨來臨,若事後卻只是小風小雨,氣象當局就會被罵慘,說讓國家人民都損失很大。現在,從女公關事件,到磐石艦的社區感染等,也是之前山雨欲來風滿樓,許多大都市紛紛開始封城演練,但到14天後也是無聲無息,每天嘉玲或擺大西瓜來慶祝,卻不見大家對臺灣醫界或指揮中心「導致國家人民損失」的指責。我過去也以為這是天佑臺灣。但天佑了太多次,機率實在太小了,我們不能只說是靠幸運,國外媒體訪談臺灣防疫「成就」時,也不能只(誠實)說是天佑臺灣。對科學與醫學而言,就如我們理解複雜的氣象科學仍然未成熟,醫師科學家應該也要承認,我們對 Covid-19有很多的無知。過去STS學界如 B. Wynne 在討論車諾比核污染下英國湖區著名的羊農事件時曾說,當科學家或醫師對公眾承認他們「不知道為什麼」時,科學的未來就有希望了。但臺灣防疫醫學的情況,就這點而言,或許可能還距離很遠。若說幸運,今年冬天第二、第三波Covid-19來臨時,不能再只靠幸運了。不能再把公衛界、人文社會科學與STS界排在外面了,再靠台灣民眾努力配合自我約束的善意了。


最後,除了去年以來許多人文社會期刊紛紛規劃疫情專輯之外,筆者說一點從去年以來人文社會領域發起的一個比較大的努力,那就是一個稱作「記疫」的社會行動計畫(註4),雖然它仍然是由科技部人文司在去年三月時所推動大計畫的一部份(另外還有公衛、風險、法律、醫教倫理等計畫),但到後來的確與民間許多團體產生了互動。它舉辦了許多培力工作坊、微課程、廣邀人文社會領域的合作者與公眾參與,它觸及到各種地方書店、網站與網紅,其協力團隊從開始的三個到增加到八十幾個,多方累積與討論防疫經驗,文字據言已累積千篇以上。再從傳統人文社會研究體制(個人研究、圍繞經典、以人為中心、以西方為標準)的角度來對比,這個「記疫」團體企圖代之以團隊研究、強調速度與廣度、特別注意於普遍的物與自然、並避免以西方為標準,同時探問,臺灣今天的處境是否可以增加我們的反思?筆者了解,「記疫」希望在短時間內快速作點事,今天看來,這可說是一種在主流媒體之外、在防疫指揮中心網絡之外的人文社會參與防疫的一波。但是這個有許多學者參與的「記疫」,是否真的可以藉著疫情,進而打破人文社會的傳統研究體制?並衝擊官方防疫指揮中心的網絡與問題?這個團體在科技部計畫結束後又如何延續或甚至擴大?防疫之路仍遙遠,讓我們拭目繼續觀察。(2021/3/25)


(2021/5/22 作者補充:這篇文字寫於今年三月下旬,主要是對去年臺灣防疫經驗的一些回顧與想法,完全沒有看到今年從四月下旬開始的疫情大爆發。但是如果讀者細心的話,可以看到去年台灣的經驗與作法,與今天報章媒體上所看到的經驗與作法,彼此實際上有其「傳承」、有其千絲萬縷的延續。)


註釋

註1,這是一個有心有毅力的民眾對「透過四大超商通路購買口罩」時代的問題調查,後來轉登於批踢踢實業坊「關於小七買不到口罩」一文。

註2,請見筆者「對海軍磐石艦疫情管控問題之討論」一文。

註3,關於用錯法規這一點的問題,可參考《蘋果日報》報導:「磐石之亂」

註4,參考「記疫」網站的首頁:本文關於記疫的這一段,筆者主要參考清華大學林文源教授在今(2021)年3月12日於陽明大學STS所的演講內容而摘錄。



傅大為

國立陽明大學STS所的榮譽教授。研究領域:科技與社會研究(STS)、近代臺灣的性別與醫療、東亞的科技與社會、基進知識分子、科學史與科學哲學。著有《STS的緣起與多元建構》(2019)、《亞細亞的新身體》(2005)、《回答科學是什麼的三個答案》(2009)等書,曾共同創刊《台灣社會研究季刊》、《科技、醫療、與社會》、《島嶼邊緣》、《新竹風》,並曾擔任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國際季刊創刊主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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